霍元甲曾孙霍自正口中的霍元甲
一代大侠霍元甲
霍东阁(右)与侄子霍寿嵩去南洋办精武分会
从民间拳师到武林大侠,关于霍元甲的逸闻,大家有口皆碑,但众说纷纭。除电视电影里的霍元甲让人热血沸腾外,媒体和网络关于英雄故事的虚构求证和英雄情结的解构也热热闹闹。那么历史上真实的霍元甲又是怎样呢?
在霍元甲的家乡———天津西青区的小南河村,霍元甲曾孙霍自正因为影片热映要接待很多采访,但他说,“热闹是暂时的,要正本清源,还有很多故事不为人知……”
神勇威名源于“能打” 取消苛捐杂税惹官司
霍元甲早年在故乡小南河村最初的“神勇”,广为流传的是这样一个版本:其父霍恩弟出身镖局,驰名武林,是霍氏秘宗拳六世传人。武林高手杜毓泉久仰“霍家拳”之名特来拜访,欲见高下。霍恩弟便命武艺较好的三子霍元卿出场,不料元卿败于杜某手下。霍元甲挺身而出,和客人交起手来。霍恩弟不知元甲刻苦学艺之事,唯恐有失,又气又急,但见元甲一个飞腿,竟将杜某踢倒在地,右腿骨折,从此元甲武功闻名乡里。
“曾祖父在家当农民,只有在农闲的时候到天津城做点小买卖,受到地皮混混儿的气,要地皮税,不甘心忍受,就和他们厮打,一个人就可以取胜,是这么出名的。”霍自正说。
霍自正,霍元甲曾孙,2005年84岁的父亲霍文亭(霍元甲嫡孙)去世后,他就成为霍元甲家族史料的管理者和继承人。
“乡里连年歉收,元甲受冯掌柜之托,经营脚行,此间,他适当取消了脚行勒索穷人的苛捐杂税。元甲的行为影响了脚行向官府包缴税银,从而惹怒了官府,元甲被押进班房,受到鞭笞。主家周旋托亲拜友,贴补了税银,元甲被取保获释,从此离开脚行,另谋生计。”
伯乐农劲荪发现霍元甲 招收外姓徒弟打破祖训
霍元甲41岁以前在天津度过,此间广交朋友。霍自正认为,农劲荪是曾祖父所交朋友中最重要的一个,“他是发现霍元甲的‘伯乐’”。天津“怀庆药栈”的馆主农劲荪,安徽霍城人,早年留日,能文擅武,精通外语,与元甲情致相投,结为莫逆。农常谈古论今,论理言志,对元甲颇有影响。
霍自正:“他(农劲荪)是跟随孙中山闹革命的工作者,有学问。由于干这个工作改名姓农,其实他原姓‘许’,听老辈人说他出身大官僚,为闹革命跟家里断绝关系,是他发现了霍元甲。”
农劲荪将开设于“怀庆会馆”北院的药栈交给元甲掌管,历时15载。
1896年,出身镖局的山东景州虎头庄人刘振声,久仰元甲之名,便投身“怀庆药栈”当佣工,见元甲果然名不虚传,便苦求拜师。元甲碍于“传内不传外”的祖训不便答应。农劲荪便向他讲述发扬中华武术和振兴民族的道理,元甲破例收徒。而刘振声此后成为霍最得力的大弟子。
“霍元甲并没有陈真这个徒弟,最有名的要数刘振声,霍元甲死后,他就一直在上海的精武体育会任教。”霍自正说。
1910年6月1日,霍元甲在农劲荪等武术界同仁协助下,在上海创办了中国精武体操会(后改名“精武体育会”)。农劲荪任会长,霍元甲主持武术训练并习军事。
精武会到底谁创立? 《精武本纪》力驳传言
精武会创会75周年前一年,《上海体育史话》1983年第4期发表了一篇《爱国武术家霍元甲———不是精武会的创始人,也不是被日本医生害死的》的文章,作者顾留馨。此文在武术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。
记者看到了此文原件,文中称“曾有人把霍元甲说成是精武体育会的创办人,霍元甲之死,是日本医生秋野用药毒死的,近年香港武打片中也有以此为题材的,这都与历史事实不符……”。但记者在此文中没有看到证明文章观点的证据。
“我们分析,写这样的文章是因为每年日本精武会都会到上海交会费而且多交,而顾留馨的徒弟在日本教武术,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‘猫腻’?”霍自正说。
紧接着,当年创立精武会的元老华冬先生在《上海体育史话》1983年第5期撰文反驳,文章旁征博引,并引用《精武本纪》记载:“岁庚戌霍元甲先生发大声于海上,创立精武体育会在闸北之王家庄”,“顾不是当事人不了解历史,以讹传讹,人云亦云……”作了有力批驳,而此后顾留馨再没有文章发表。
但事情并未就此停息,“1984年精武会创会75周年,我父亲霍文亭去上海开会,有很多人向父亲提问:有人说精武会不是霍元甲创办的,你有嘛说法?父亲回答:‘我只能凭历史来证实,用孙中山先生作序的《精武本纪》来回答,我们还有照片为证。’至于别人提出的疑问———一个北方农村人不可能办这么大事儿,我父亲就找当年创办精武会的元老来澄清此事儿,我想,不管什么人想办成一件事儿,都必须有人来帮忙。”
霍自正回忆:“精武会创会元老之一的陈公哲最早发难,之后还有一个叫卢伟昌的,他到香港办精武会,想与上海分庭抗礼,结果没成功,他文化不浅发表了很多文章称精武会非霍元甲创办,影响很大,所以有一些人就以他的言论为据,把事情传到现在这个程度。”
对于以上言论的回击,霍自正说,“在上海,平原先生(笔名华冬)对父亲说,‘我们已经老了,文章写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登,他们不能贪天之功啊!最好是你们天津北方人写出来,比我们要有力。’于是我父亲出头,发表了一篇《霍元甲和精武会》的文章,在上海开会时发给世界各地分会,主要论述的就是曾祖父霍元甲和精武会的关系。最后以父亲的文章为最终结论。”
《精武本纪》成为霍家和圈中忠义之士反驳流言和查证史实的有力依据。
霍自正说,“我爷爷霍东阁当年想在天津创办精武会一直没办成,天津与南方特别是上海比,思想相对落后,而上海有很多知名人士、企业家、革命家相助,一呼百应,曾祖父才能促成这个事业。应该说精武会的创立占了天时地利人和。”
积劳成疾还是被害 死因至今扑朔迷离
霍元甲创办精武会到去世仅仅70天,霍自正认为曾祖父一生是“明枪好躲,暗箭难防”。
作为第一个讲述霍元甲故事的作家,平江不肖生在1923年的《近代侠义英雄传》中详细剖析了霍元甲的死因。在他的论证下,正是由于外功和内功相差太远,导致霍元甲不堪重负英年早逝。而另一种说法则在武术圈里盛行:为了创立精武会,霍元甲节衣缩食,各方奔走,积劳成疾,患上肺病,不幸谢世。
但以上两种说法几乎都沉没在“慢性烂肺药”和“日本阴谋论”的口水中:1910年9月,日本柔道会会长率十余名高手与霍较艺,败在霍的手下。日本人奉以酒筵,席间见霍呛咳,荐日医为治,霍公一生坦直,不意中毒于9月14日身亡。终年42岁。
死因成疑,悬而未决。
作为霍元甲的后人,家族中又是如何判定霍元甲的真实死因呢?
霍自正:“我们只能以《精武本纪》(精武会创会十周年,民国八年冬成书)为据。”
记者在这泛黄的史册里看到这样一段用红笔勾画的记载:“时有门弟子大疑,拣力士日服之余药,付公立医院察之,院医曰:此慢性烂肺药也(此药今仍贮公立医院,吾永不忘此纪念)然杀一霍元甲而第二第三以至无量数之霍元甲乃继续产生,其又将若之何哉……”。
精武会创会元老之一的陈公哲著作中也有论述,“日人有卖仁丹药物者,时到旅邸,出药示霍,谓可止咯血而治肺病,霍先生信之,购服之后,病转加剧”。
不管是积劳成疾,内功不济,还是日本浪人谋害,霍自正认为———霍元甲之死可当“悲壮”二字。“如祖父霍东阁在霍元甲遇害后所写的唁联:‘一生侠义,盖世英雄’。”
大侠坟茔曾经被平 而今故居修缮一新
“我们家原来有武术器械、刀枪等,还有很多武术书,文革时都被扔河里了。”
霍自正苦笑道,“曾祖父诞辰已经137年,这么长时间曾祖父当年的壮举村里很多街坊邻居都不知道。政府重修故居时,邻居都纳闷———闹半天这就是霍元甲的故居。”
霍元甲生前威震南北,死后安葬也几经辗转。1910年9月14日霍元甲不幸辞世,被葬上海万国公墓,1911年由大徒弟刘振声与次子霍东阁从上海万国公墓移棺到小南河。
“曾祖父的坟在村南头,文革时期‘破四旧’平祖坟,曾祖父的坟被平了,不知什么时候那块坟地被村里人盖房子搭猪圈,一直到1984年精武会建会75周年,市里区里说要把祖坟找出来给霍元甲修墓修坟,结果怎么找都找不到。凭着我小时候父亲带我上坟的记忆,最后在一猪圈下找到。”
1986年西青区政府在小南河村整修了霍元甲故居,修建了霍元甲陵园后,1997年又重新修葺了霍元甲故居,扩建了霍元甲陵园,辟为“霍元甲故居纪念馆”。以纪念这位名震中外的爱国武术家。
记者在小南河村中心看到了这座修葺一新的霍元甲故居,是一座青砖瓦顶的农家小院。霍自正笑着说,“刚建时想造成泥坯房,就是在砖墙外抹一层泥,结果一下雨都冲掉了,又翻修改建成现在这个模样。”
“红颜知己”皆为杜撰 曾祖母一生讳言武术
在影视剧塑造的众多霍元甲形象中,由徐小明导演,黄元申、米雪主演的香港电视剧《霍元甲》最有名,1983年内地引进此剧,可谓万人空巷,剧中,霍元甲和赵倩男发展了一段婚外恋;而2006年李连杰的《霍元甲》里的霍又和村姑月慈产生了纯洁的爱情。
霍元甲的恋情到底是怎样?“曾祖父霍元甲一辈子只有一段婚姻,曾祖母王氏一直生活在小南河村,直到1960年去世,活了94岁。曾祖母是我12岁时才去世的,曾祖母和祖母相继在1960年、1961年去世。在那个饥荒年里,两位老人都营养不良。不过曾祖母确实是高寿。”
霍元甲夫妇去世时间相隔50年,最终安葬在一起。现在霍元甲的墓地就是他与结发妻子的合葬墓。霍元甲一生从来没有移情别恋,所谓“赵倩男”和“月慈”都是杜撰出来的人物。
霍元甲在影视剧中的演绎形象,霍自正说,“对于‘赵倩男’我父亲霍文亭那时很反感,他是个老学究,他难容自己祖父形象被这样杜撰。”
在霍自正记忆里,曾祖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,裹着小脚,“从来不说曾祖父霍元甲的事,也不提倡子孙练武术。”霍家因为武术妻离子散,甚至付出生命代价,霍自正揣测,“曾祖母对武术是有恨意的”。
“迷踪”拳谱今尤在,霍氏后人多“从文”
津西南河镇小南河村委会车管组,
这里是霍自正——霍元甲曾孙工作的地方。
霍自正有些解嘲的对记者说,“工作跟武术一点儿也不靠谱,但记者来采访希望我能打几个套路好拍照,他们哪里知道我很多年没练了。”
他说,霍元甲的后人,有50%在村里,其余50%分散在天津、广州、印尼等世界各地。但这么个大家族,在国内真正“以武为生”的只有霍自正的一个侄女霍静虹,现在在天津财经学院当武术老师。“曾祖父的武术余晖也许更多在家族外传扬”。霍元甲创立的上海精武总会,现在在世界各地有70多个分会,包括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美国、波兰、日本等国。在海外华人中有很高的影响力。
霍自正说霍元甲育有5个孩子:两个儿子霍东章、霍东阁(祖父),三个女儿霍东清、霍东琳、霍东琴。
“霍元甲去世后祖父霍东阁也去上海精武会任教。约在1925年,爷爷霍东阁带着他16岁的侄儿霍寿嵩赴南洋谋生,去印度尼西亚发展精武会,1956年在印尼去世。他有三个儿子:霍亚廷、霍文亭(父亲)、霍文亮。”
霍东阁在霍自正父亲霍文亭(1922年生)5岁时曾从印尼回到小南河,他原想回到天津办“精武会”,但没办成只好回印尼发展,“父亲霍文亭12岁时爷爷又从印尼回来过,想带走他,但父不想离开自己的母亲,而我奶奶曾被带到广州,但因水土不服没有去成印尼。”
霍东阁后来再没回过祖国,在印尼娶了二房,育有一子。他在东南亚开办精武分会,取得很大成绩,分别在印尼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,甚至澳大利亚都有分会。
“迷踪”拳谱仍“健在” 孙辈大多“弃武从文”
“迷踪拳”是霍家扬名的独门绝技,但现在“有谱没人会”。
“上海总会有人练,但说招式不对,问我们家里人,从曾祖父那一代后,因为个人理解能力,后人打出来的式子也走样了。拳法练得好的人很早就离开小南河去上海了,没有机会教给别人,也许本人不太爱好(武术),小南河也就越来越失传了。”
霍自正告诉记者他看到过“迷踪拳”谱,“它不单单是一种拳法,而是包括霍家擒拿法、短打、霍家刀,带器械带刀术,霍家人练的功法都包括在‘迷踪拳’谱里。而‘霍氏练手拳’是霍元甲的独创。”
“这套东西恐怕也难学,它包括各派武术精华,有点出神入化、奥妙无穷、出乎意料,没有太精的武术功底根本练不了它。我学的是精武会套路,对于祖辈的技艺也骄傲也惭愧。”这套拳谱还保留在上海精武会,但自己家族里的那一套原谱却几经借阅遗失了。
据说霍元甲本家有读书堂有习武厅,这个说法没有得到霍自正的肯定,但他告诉记者,父亲霍文亭原来是小南河村中心小学教师。
“父亲自己有一个私塾,解放后国家正式建立学校,私塾被解散,他是村里第一批老师。”
因为有海外关系,1958年霍文亭被下放,劳动支援农业,一直到1980年拨乱反正后才恢复公职。“下放劳动,可他不行,我就帮他劳动。他为什么不把武术继承下来,弃武从文呢?因为他喜欢文学,而文革把他最好的年华都耽误了。”
霍自正说他小时候一边上学一边也帮父亲干活。从小也跟父亲学过武术,因为是武术世家,尽管不喜欢但还是不得不练,后来因为家庭负担重了也就不练了。
“1983年香港《霍元甲》热播,我们家里也没有人把这当回事儿,从社会上讲之前也没有(对霍元甲)宣传过。”
霍自正有一儿一女,大儿子30岁已经成家,小女儿27岁也嫁到外村了,“现在孩子都比较‘圣’,吃不得苦,我也没要求,他们自己也不想练,儿子有自己的商店做服装生意。”
“父辈都习武,但是到我们这一辈是一代不如一代了,因为没有人督促,也比较懒惰。只能说听天由命。可惜吗?我不觉得!因为(武术)断的时间太长了,练了也没有直接的经济利益。”
“练武,过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可以打欺负中国人的外国人;现在是法制社会,打人不行,杀人要偿命,武术是‘友谊第一,比赛第二’。”
南拳王当武校教头 各地学员700余人
霍自正现在是霍元甲文武学校的名誉校长。1990年霍文亭和武术教练在本村招收一部分学员,以霍元甲名誉组织武术培训班,因为是业余的,1998年聘请“南拳王”郎荣标任校长,1999年8月,筹建霍元甲武术学校。
在霍元甲陵园旁的文武学校,记者见到该校校长郎荣标,他告诉记者,“退役前,我曾想出国执教,但考虑到天津政府的大力支持,最后决定留下来筹建霍元甲武术学校。1999年8月,我们招收到第一批学员仅58名,现在学校发展了5年,招收全国各地的学生,现有700余人,学校声誉越来越大。”
随着社会发展,郎荣标认为文化在武术中的分量也越来越重。他们的办学方向也被定义为:以文化为主,以武术为特色。
“学校在5年时间里发展这么快,除各级领导的支持外,霍元甲的品牌———弘扬‘尚武精神’也很关键,这种精神就是民族自强的精神。另外,我和总教练侯冬媚练武出身,在武术界取得过辉煌成绩,‘南拳王’办武校总不能骗人吧。”
郎荣标认为武术未来的发展:作为竞技,进奥运只是一方面;武术发展已经有5000年历史,从传统的健身功能到散打在国际上的商业价值;武术融于杂技、舞蹈等的舞台化演绎,“武术的未来会很美”。